赵春梅靠在炕头,汗湿疲惫,眼神却亮得惊人,是一种混合了成就、占有和更深沉满足的光。她看着陆清昀僵硬抱孩子的模样,沙哑道:“怎么?当爹了,傻啦?怪不得都说爷们一胎傻三年。”
孩子的到来,改变了屋内的空气。赵春梅依旧强势,但面对女儿时,那粗嘎的嗓门会不自觉放低,伸出的粗糙手指会在触碰前迟疑。
夜晚,有时她会看着陆清昀在灯下笨拙却异常轻柔地摇晃摇篮,哼着不成调的儿歌,然后沉默地翻身,只将一条沉重的手臂搭在他腰上。孩子成了他们之间除了强迫与依附外,唯一活生生的、柔软的纽带。
对陆清昀而言,女儿是救赎的光,也是锁死他的最后一环。抱着这温暖的小身体,喂食、清洗、看她无意识地微笑,他死灰般的生命里被强行注入了一丝真实的温度。
他给她取名“念婉”,将灼痛的名字与无望的思念,偷偷藏进女儿的生命里。然而,每一次看到女儿的眉眼,愧疚便如潮水灭顶。他觉得自己玷污了一切,又让无辜生命诞生于不堪。这份爱纯粹,却根植于最屈辱的土壤,让他无法挣脱,也不忍挣脱。
所以,当女儿满一岁时,返城的通知送达,村里女知青欢天喜地,陆清昀却只是沉默地坐在门槛上,一小勺一小勺给女儿喂米糊。赵春梅抽着烟,倚门看他:“想走?”
他摇头。
“算你识相。”她掐灭烟,走到他面前,阴影笼罩,“你走了,这小崽子怎么办?我怎么办?”
陆清昀没说话,只是将昏昏欲睡的女儿轻轻竖抱起来,让她的小脑袋靠在自己肩头,手掌缓慢拍抚。女儿柔软温热,紧紧依偎,小手攥住他衣襟。
就在这片沉默与全然依赖中,陆清昀感到心中那道裂缝被彻底撑开、填满,变成了一道温柔而绝望的深渊,将他与这片土地、这个女人、这个孩子,死死捆在了一起。返城的风吹过山坳,吹动了别人的行囊,却吹不动他怀里的重量,也吹不散他眼底那片与青山暮霭融为一体的、深不见底的认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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